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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陈彤)

 
 
 

日志

 
 
关于我

陈彤(春日迟迟) 随笔集 《看破红尘爱红尘》《女人的幸福与什么有关》《有多少爱可以胡来》《左手握右手》《忽然受宠》《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旧爱新欢》等 短篇小说集 《我们都是木头人》《镶在日子上的金边变成了钱》 长篇小说 《男人底线》《风情万种》《无限怀念有限悲伤》等 电视剧 《新结婚时代》(与王海鴒合作) 《男人底线》(与王海鴒合作) 《马文的战争》(独立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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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辱不惊(小小说)  

2008-07-25 09:46:2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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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你是我,在你25岁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同时向你求婚,而你精挑细选货比三家终于嫁给了其中一个,十年以后,那个被你淘汰出局的男人竟然成了青年才俊,你常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他出现的地方就有摄影记者,他偶尔说的一句玩笑话甚至会成为时尚杂志的封面标题,人们说到他总是离不开这样几个词——财富、成功、有气质、有品位、有才华,是的,我承认,我手里就有一本厚厚的铜版纸印刷的精美杂志,上面有一整幅他的照片,他说他最喜欢的运动是高尔夫球,所以他每年都有两个星期专程去云南,只因为到那里可以安静地打球。

 

假如你是我,你会怨恨自己当初瞎了眼吗?家明有什么好?为什么当时偏偏要选择他?就因为他是北京的孩子?他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他的父母同意给我们提供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还有他在一个外企上班,蒸蒸日上朝气蓬勃?和家明比起来,李树当时有什么呢?一个外省青年,在北京居无定所,长年混在中关村一些破公司,今天推销打字机,明天倒腾杀毒软件,没有保险没有养老,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家明常常带我去吃西餐,莫斯科餐厅、硬石、红桥,有名的没名的,我们都去过,我们吃三成熟的牛肉,喝一点点葡萄酒,漂亮的餐具浆得很硬的台布,我喜欢那种感觉,家明对我说他会让我一辈子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生活,他会每个周末送我玫瑰花,他会对我好,一生一世;李树是家明的同班同学,实际上我是先认识李树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起混了一段时间,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在我印象里他也没有送过任何礼物给我,我们即使在一起吃饭,也是吃点卤煮火烧兰州拉面,后来好像是我25岁生日,几个朋友说要开一个PARTY,李树带着家明来了,送了一大束玫瑰花,花是家明拿着的,我接过花的时候,看见花后面的脸——略有一点羞涩但很真诚。然后我们就都认识了,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有的时候会叫上我的女朋友李荨。我想是李荨影响了我的选择,她长着一脸的小雀斑,个子比我要矮半头,经常把自己化妆得像不畏严寒的国光苹果,我知道她喜欢家明,她在离上海还有十万八千里的一个县城长大,但是她喜欢说自己是上海姑娘,她怎么会是上海姑娘?她要是上海姑娘,我就应该算是北京的,因为我们家在河北,离北京就一站火车!

 

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反正我最后选择了家明,我们去巴黎婚纱挑选了一组价值8800元的世纪婚纱,我们的婚礼在贵宾楼举行,我的父亲母亲携哥哥姐姐从老家专程赶来,在我的婚礼上,他们喜极而泣。在我结婚以后,李树就失踪了,他再也不和我们联系,李荨也不太搭理我们。不搭理就不搭理吧,那些日子,每天晚上我拉上布满卡通的碎花窗帘,心中充满幸福的感觉——就在我们周围有多少人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们住在租来的平房或者借来的筒子楼里?

 

电话是李荨打来的,她自从和李树联系上以后,就喜欢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关于李树的最新消息,这次也是一样,她跟我说:“李树刚刚买了豪——宅。”她故意把“豪”字的发音拖出一里地去,以表示隆重。我没有做声,我说什么?说什么都画蛇添足!

 

“他邀请我们去做客,叫上你老公,带上你孩子,你说哪天有空?他下周要去巴黎。”

 

 “那就等他从巴黎回来吧。”去巴黎有什么了不起?我心说。

 

 “别别,那就没谱了,他从巴黎直接去美国,你将就一下,这个周末行不行?”

 

 “我跟家明商量一下。”

 

 “你们家的事情还不都是你做主?你是怕家明吃醋吧?不至于的,那么多年了,再说家明是个大度的人,他不是从李树手里接管的你吗?当年他有这个心胸,现在难道还会在乎你去前男友家做客吗?”

 

我郑重警告李荨:“玩笑归玩笑,再这么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我什么时候是李树的女朋友?再这么说我可要告你诽谤罪!”

 

 “诽谤?我的好妹妹,现在说你是李树的前女朋友,那是抬举你!”

 

李树,当年那个略带忧郁的外省青年,他曾经是我的男朋友吗?我居然在我35岁的高龄开始想这个问题——当年家明几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谁会把他放在眼里!我只记得在我决定结婚以前,李荨跟我说:你总得跟李树有一个交待吧?

 

虽然我心里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但是被李荨说出来就不一样了,我理直气壮地问李荨:“我交待什么?他李树又没有指天指地要我和永结同心?”

 

“难道你没有感觉吗?在没有家明以前,李树不是一陪你就陪到半夜?你打一个电话人家就从中关村排除万难地赶来,人家图什么?”

 

最后还是李树找的我,那天刮着大风,我打开门,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严肃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什刹海。他开门见山地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一直没有说出来,所以我就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呢?我说不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借口对我对他都比较合适。我是一个懂得给自己留有余地给别人留有面子的人。但李树不是,他悲哀地望着我,含一点点愤怒,他对我说:“好吧,我以为你知道我喜欢你,既然你说你不知道,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直在把你当做我的未婚妻来对待,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我贫穷或者富有?”

 

我是不愿意的,但我对李树说给我一点时间。实际上我并不需要时间,我只是这样说而已——我不愿意伤害他,说到底我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并不善。这一点李荨看得很清楚,我们一直合租一个房子,她和我一样,我们都等待着“拯救”。谁能救我们呢?对于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的女子来说,救我们的绝不会是“佐罗”那样的男子,他们一般被命运安排去救更苦难的女子——比如说妓女或者惨遭生活蹂躏极其不幸的弱女子;我们好歹也是良家妇女养大的小城碧玉,好歹也读了那么多年书并且拿到了大学文凭,好歹也在一个公司上班早出晚归经济独立,所以“拯救”我们的男子就只能是家明这样的——殷实的家庭背景、良好的教育经历、体面的职业、稳定的收入、一表人才,一看就是明天的栋梁那种类型的;家明完全符合标准,我的心不高,在谈过几次没有结果的校园恋爱以后,我的择偶标准就转换为家明这样的丈夫——事实上,我们婚后的生活完全按部就班步步为营,我们生了孩子,用爹妈赞助的钱买了一套120平米的房子,在四环边上,我们把结婚时候的两居室租了出去,租金用来付孩子的“早期教育”,阳阳是个健康的孩子,他在双语幼儿园学习,已经能够用英语说梦话了,我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把英语当做自己的习惯语言。我们按照计划买车养育后代装修房子添置家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没有!

 

 

家明通常回家都很晚,一般要十点。我们的家庭生活就像插在烛台上的蜡烛,看起来很美,但本质上就是蜡,最为单调的蜡——性质稳定而温和的蜡。有人告诉我说,如果把蜡放在冰箱里冰一冰,就能用得时间更长久一些,也就是说燃烧得会更慢。我试过,的确如此。在黑夜里一段冰过的蜡烛,非常有理性地燃烧着,很慢很慢,那样子就像一个有着很深很深怨恨的女子,一点一点地流露怨恨。

 

我等家明躺到床上的时候,才跟他说李荨打来电话的事情。他似乎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很快答应下来。李荨说得对,他的确是一个大度的男人,可是做为一个被文明现代熏陶过的受了良好教育的男人,不大度怎么办呢?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们作为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带着我们的阳阳驱车一个小时左右到了李树新买的“豪宅”,那是一栋独立别墅,庭院里养着一些鲜艳的植物,我叫不出名字,屋子前面伸出一个回廊,李荨像个女主人似的站在门前迎接我们。家明和李树像一对马上要进行宾主友好会谈的国家元首似的,有理有礼有节地握手,阳阳送上我们带来的礼物,然后我们简单参观了一下豪宅,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坐在廊前的藤椅上谈些中东问题美伊关系,我什么都不说,我已经养成习惯,在男人说话的时候,保持得体的微笑。我一直不清楚,为什么李树那么热衷于请我和家明做客,我们已经被他邀请过很多回了,他每在这个城市添一座房产,就会邀请我们去做一次客,这次他甚至邀请我们和他一起去云南打高尔夫球,他说他在那里为了打高尔夫,特意买了一张会员卡,每年可以有一个月的时间去那里,是很好的别墅式酒店。我想家明的脑子也许进水了,他连高尔夫球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居然就接受了李树的邀请——他说好吧,我们一起去,我们正好每年都要度假,正在伤脑筋不知道今年该去什么地方呢!

 

回家以后,我问家明真的要接受李树的邀请吗?家明眼睛不错珠地盯着电视,说:“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是替你答应的。”

 

家明的话越来越少,他原本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我们几乎不交谈,只在周末阳阳回家的时候,他才露出笑容。我知道这是因为李树,但是我不说。假如现在老天让我重新选择一次,在两个男人之间我会选择谁呢?我还会选择家明吗?李树有什么不好?他富有、深邃、有思想、有个性,他举手投足都流露着自信和潇洒,但家明呢?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谨小慎微,他像个失意的中年人一样,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但又有一点点不甘心。我们的日子依然过得云淡风轻,悄无声息。我们依然是幸福的,我们有车有房子有会说英语的儿子,我们还有李树这样的朋友,他邀请我们去郊外的别墅做客,去高尔夫俱乐部打球,还给我们介绍生意伙伴,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不是因为李荨的一个玩笑,我和家明可能会一直保持那种状态,就是那种“冰蜡烛”的状态。那天李荨搭我们的车回家,有意无意地让家明猜一个迷。她说:“有这么一副对联,上联是‘只要生活过得去’,下联是‘哪怕头顶有点绿’,你猜横批是什么?”

 

家明脸上的表情无可挑剔,他继续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应该是‘宠辱不惊’吧?”

 

李荨哈哈大笑:“你才是宠辱不惊呢,我告诉你吧,横批是‘忍者神龟’。”

 

后来李荨下车,家明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回家,停好车,径直上楼。我知道他往心里去了,我看不起他,当然这不意味着我看得起李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当年到底是爱家明还是爱家明所代表的生活?是的,我在卤煮火烧和三成熟的牛排之间选择了后者,但这是否意味着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女子?我和家明生活十年,十年意味着什么?他是否以为我就是因为贪恋一份体面稳定的生活而一直安于他的身边?他是否认为如果时光倒流,我就会去选择李树而不是他?

 

 我想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所有的人都认为我错了——我错就错在没有眼光——所有的人,从李荨开始,到李树,甚至包括家明,他们都认为我十年前的选择是错误的,因为我居然没有一双慧眼,能够于风尘中识别出谁是十年以后真正的英雄!现在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样做,他们都认为我是一个玩笑,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他们需要我哭出来,从现在开始就哭出来,然后忏悔!可是我不,我偏不,我冲进卧室,一把掀掉家明的被子,我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你这个蠢货,你必须重新爱我,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逃避,没有什么好逃避的。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比我们更成功更富有,但这不是我们自暴自弃的理由。你曾经跟我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记得吗?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吗?我告诉你,这句话说的是‘无论我们是否有更好的选择,但是我们一定要忠于最初的选择,不后悔!’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你也没有,我们只能过下去,而且要幸福得过下去,否则我们就会遭受更大的耻辱!知道什么叫更大的耻辱吗?就是像你现在这样,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我说得气壮山河声泪俱下,我们紧紧拥抱泣不成声。我想将来阳阳长大了,我一定要告诉他,别去找那些心比天高的女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骄傲,为自己骄傲,而不是为自己所得到的女人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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